《《陳夫人》日譯台ê台灣小說》

《陳夫人》第一部 第十章

作者 庄司總一　著 楊東傑 指導 林俊育 台譯

生落來ê kiánn是tsa-bóo-gín-á，清文旅行中有寫phe tńg來講，若是tsa-poo ê就號名「清長」。因為是tsa-bóo ê，安子就kā伊號名「清子」。遺傳父親ê體格，將近3.6公斤ê大漢嬰á。

過了年ê早春，海外旅行足足一年ê陳清文tńg來ê時，嬰á已經出世一百工以上，生長到會振動肥tsut-tsut ê腳手，顯出幼氣ê笑容kah-ná teh歡迎父親。清文並無因為生tsa-bóo-kiánn來失望，我無啥想bueh生tsē kiánn，但今後koh生幾個á ê中間，mā有可能生 tsa-poo ê。而且清文已經無像以前hiah-ni̍h熱切ǹg望tsa-poo-kiánn。Tsa-poo-kiánn ê光榮kap價值khǹg-tī siōng高位，tsit-má伊身為tsa-poo人無koh kā家己理想化。伊出國旅遊第一個收割(或者應該講是損失)，就是無koh kā所有ê tāi-tsì理想化，改用現實tik嚴峻ê看法來思考，這是伊成熟ê結果，但是反tńg來講，這是意函tio̍h伊喪失夢想ê溫柔美麗ê青春。但安子並無注意tio̍h清文tsit種內心ê變化。久長望伊早歸ê丈夫已經tńg來，面肉有kah-ná小khuá消瘦，看會出是旅途ê厭倦(ià-siān)，但氣氛活潑精神開朗。稀奇ê國外見聞，外國式ê愛撫，甜蜜ê慇勤，或是伊ê髮型，洋服ê穿插，領帶ê配色等等，hōo人脫俗時髦ê感覺，安子真自然to̍h沉溺(li̍k)tī新奇愛情。 安子看會出丈夫ê改變，只有一項是清文會食薰ê tāi-tsì。「出外真tsē時間無聊，從án-ne to̍h開始食薰，suah變成習慣，tio̍h趕緊來改薰。」清文án-ne辯解。因為無規定基督徒to̍h絕對bē-sái lim酒、食薰，koh安子也無拘束tsit種古板ê想法，所以無想bueh特別kā伊問罪。但是薰草過去伊lóng無食過，伊家己對hit種事是堅定ê禁慾主義者(譯註：Stoicism, 希臘哲學家 Zeno tī紀元前308年倡導ê學說)，看伊用薰kā肺臟污染koh tuì鼻孔吐出來，安子感覺真意外。M̄-nā án-ne, 天氣漸漸炎熱起來，清文常常ài lim冰麥á酒，暗頓tio̍h tshuân一罐，hip熱ê暗時，伊mā會peh起lih陽台頂家己一人lim。Tsit種新ê趣味，hōo伊海外旅行tńg來，ē-tàng脫離本來偏激固執ê傾向，成做一個開通明朗ê人mā是bē-bái，但是伊hōo人感覺精神上嚴格認真kap激烈ê氣魄suah變淡薄。安子感覺清文確實有改變，但到底本質上有啥物改變，伊暫時iáu無法度了解。

Hit 中間tú tńg來造成ê新感情無juā久就退潮，又koh回復平常ê夫婦生活。為tio̍h 無ài破壞丈夫歡喜ê氣氛，安子一直無講起丈夫出國中間所發生ê tāi-tsì，想講tsit-má ē-sái對伊講lah。但是丈夫對伊jú溫柔體貼，瑞文對伊ê tāi-tsì jú講bē出嘴。想講今á日bueh kā伊講明，結局mā是koh kiu去。而且有俗語講「人ê謠言只有七十五工」，對hit件事厝裡眾人ê風評就會消失去，若無可能已經傳入清文ê耳孔。其他ê tāi-tsì─景文娶細姨kap老父阿山ê食阿片等等，清文tńg來早to̍h知ah，清文無像安子所想ê hiah-ni̍h gōng-gia̍h ah sī受氣。景文ê tāi-tsì，kan-ta冷笑講伊是戇大獃以外，無特別表示激烈ê道義感。伊有重視老父阿山ê tāi-tsì，一兩pái發表意見，但hōo人感覺mā無像以前hiah-ni̍h真情直接ê表現。這證明伊處世已經有khah平和，心胸khah闊，若是án-ne, 安子想kám是ta̍k項tāi-tsì lóng ē-sái直講，無需要掩蓋啥物祕密。

安子下決心想bueh講出hiah-ê tāi-tsì ê時tsūn，夫婦兩人tī暗頓桌頂有小khuá意見bē合(ha̍h)。
「安子，thài會無the̍h麥á酒來？」
食飯tsìn前，清文án-ne問講。這mā是第一pái發生ê tāi-tsì，但是清文ê口氣kah-ná講暗時lim酒是當然ê，hit時安子感覺án-ne講法真意外，顯露出討厭ê面相(tshiunn)。
「無ah lah, 但是若bueh, 差人去the̍h好無？」
「若無免lah。」清文a-sa-lih án-ne講，但口氣無講真好，因為伊看出in bóo有無奈ê面色。
「你kah-ná真ài lim, 是koh想起tī外國toh位ê酒味？」
「Tī外國這叫做 “a-pé-li-ti-huh” (譯註：法文ê “apéritif”)，習慣tī食飯前lim一杯酒來促進食慾。不管是tī大飯店，或是餐廳，或是家庭lóng會tshuân酒。我tī英國有lim過khǹg kui百年ê ui-su-ki(Whisky)，tī德國lim麥á酒，koh有tī法國lim白葡萄酒─hiah-ê滋味hōo人bē bē記得lah。」清文絕對m̄是對酒有深入ê研究，伊是thiau故意膨風來惹in bóo厭煩。「Lim酒無一定是罪惡，只要對神ê殿堂ê身體無傷害ê程度，kiám-m̄是無要緊leh？日本一般ê基督教信徒受tio̍h形式ê拘束，缺乏精神tik ê內容，hiah-ê嘴講m̄-thang做啥物ê人，究竟有做出啥物積極tik ê堂堂正事？」

「看起來你有真大ê改變，以前你mā是像你講ê顧守嚴格ê人，kám-m̄是？」
「我ê改變，你內心teh煩惱是無？」
「無lah, 你若對新ê想法kap行為有信念，我都無話講。但是講『以後無koh做』，he to̍h有責備ê口氣kám-m̄是，顛倒堂堂做，我就khah安心。」

「堂堂oh，bē-sái koh kap以前仝款ta̍k項lóng-tio̍h堂堂lah，Tsit點我有變kah謙遜，tī成做基督徒tsìn前，我有想bueh做一個堂堂有用ê人，kā家己ê罪kap弱點隨時排列tī神ê面前，he到底是謙虛ê精神，ā是卑鄙傲慢ê心肝？我想人tio̍h先有全心苦痛ê意志要kā 家己ê罪惡kap過失tshuē出解決方法。我心內是m̄是有比lim酒食薰koh-khah大ê惡毒？人類lóng teh phāinn原罪。Bueh án怎做一個堂堂正當ê人neh？He tsiah是會hōo石頭tìm死。....總是，安子，你充滿信念，看起來是一個正正當當ê人。」

親像所想ê無要講出，甚致有微笑假做無事，反返ná蛇無声無說漸漸縛着安子ê胸坎。尪婿the想什麼，the ＇kā暗示什麼，已經明嘹了。
「你the受氣是無？」
「我並無受氣。」
「阿英，你去酒店吩咐麥á酒來。」
「免lah, 免lah, 講hiah-tsē酒ê tāi-tsì，我腹肚已經飽ah, 免去買ah lah。」

清文拒絕in bóo叫tsa-bóo-kiánn去買麥á酒，無顯出特別無歡喜ê表情，就開始無“a-pé-li-ti-huh” ê暗頓。食飯中無適合講，安子想講食飽後tsiah ûn-ûn-á來講。

但是，tú食bueh飽ê時有人客來。....自從清文回國以後，人客出入有真明顯ê增加。伊真無閒，擔任教職以外，koh加入hit當時真tshiann-iānn ê文化協會ê一個文化團體，kap hiah-ê有關ê人來往頻繁，tio̍h為機關雜誌寫稿，mā-tio̍h出去演講。Iáu koh有真tsē學生對伊慕名而來，最近甚至成立用伊做指導者ê研究會。

安子對tsit種情形並無歡喜，清文以前對社會問題to̍h有teh關心，但tsit-má是實際全心參與。

無論這是什麼性質，tsit種台灣人(*本島人)ê心情動態kap實際運動無受日本當局ê歡迎，tī社會議論kap新聞報導，lóng是真明顯。安子感覺不安ê心情問講：「你kám變成社會主義者？」 kah-ná gín-á ê單純質問，清文面露笑容簡單回答講：「我m̄知是m̄是社會主義，但一屑á危險都無，kan-ta是我ê精神tuì個人屈tī狹狹ê框á內，踏出去社會nā定，bē造成你ê困擾，做你放心。」

這是伊內心ê轉向，tú回國當初無注意tio̍h伊本質ê改變，安子tsit-má知影清楚。安子無法度對tsit種tāi-tsì認識來判斷是非。因為伊kan-ta生活tī神kap正義ê小khoo-á內，而且清文無想bueh kā伊uì hit-ê khoo-á內強gíu出來，安子問伊，伊mā bē講真tsē。安子感覺kap普通夫婦ê感情有無仝款，ná像去hōo伊放拺，心感不足to̍h寂寞起來。以前講tio̍h人生、靈魂kap神都講kah詳細koh熱phut-phut，kah-ná bueh kā伊gíu kuân起來hit款熱情比較起來....。

Hit暗，清文所教ê神學校kap師範學校ê學生幾人，tī二樓ê冊房聚集。不管什麼國家什麼世代，少年人to̍h是少年人，談論熱烈，大聲傳到外面來。安子bueh捧茶入去ê時，定定感覺踏入無適合ê場所ê躊躇。熱心激動ê學生ê面kah-ná熱氣充滿房間，安子有小khuá驚惶。尤其是伊一入門，in就停止談論或是放低聲音，hit種被壓縮ê片刻安靜，hōo安子感覺suah tio̍h禁氣起來。其實in肅靜落來並無其他什麼意思，是對陳老師夫人表示禮儀kap客氣，或是恬靜美麗ê夫人入來亂七八糟ê室內，ná親像一蕊花飄入來，hōo hiah-ê學生小khuá gông-ngia̍h。

但究竟是什麼話題hōo hiah-ê少年人hiah-nih熱心討論？清文教導in啥物？什麼熱風吹入去in ê胸坎？In本底是用台灣話講，但安子一入去就改用日本話(*國語)。可能對是日本人(*內地人)ê陳夫人ê禮儀，m̄-koh tuì另外一方面來講，改用日語話題kám-bē脫離議論ê中心？Siōng無m̄-uē予重要ê議題沖淡去。安子sa無研究會真實ê性質。但是幾日前tú-tio̍h神學校MacNell校長ê時，趁機會kā伊問tsit-ê問題。校長溫柔kā講：「陳先生將John Ruskin(譯註：1819~1900, 英國美術批評家、思想家)ê “Unto this Last”(《到最後一個》)做教材教學生。Ruskin是一個基督徒，伊ê學術堂堂正正，絕對bē有危險。Lín陳先生mā仝款，絕對bē有危險，請你安心。」

經過MacNell先生 ê蓋印保證，安子有安心落來。但是昨暗ê聚會，看tio̍h in翁清文本身比少年學生khah興奮m̄是常有ê tāi-tsì，安子suah起tio̍h驚。聚會中途phâng水果入去，清文連 kā伊看一目都無，一手the̍h冊(有可能是Ruskin ê冊)，phah另外一手，用熱火一樣ê聲調對學生講話。而且kap平時教冊或是論述無仝款，目光帶有忿怒，面色青sún-sún。學生mā m̄是感心teh聽，ē-sái講是受激烈譴責，面相變硬，lóng恬恬ê狀況。

無juā久學生tńg去，安子行入去冊房。
「Tú-tsiah lín是講啥物話題？非常興奮ê款式。」
「Nggh....」

清文ê面色沉重，雙手交叉tī胸前。安子雖然想講tsit時無講khah好，mā是感覺無講bē-sái得。

「我有話想bueh對你講。」

「M̄免講lah, 你免煩惱，我已經想bueh kā研究會停止，hiah-ê學生ê意識形態kap我ê有無相容ê所在。想講in siōng信賴我siōng尊敬我，我án-ne自我驕傲，但是in內心對我有小khuá不滿。甚至有人敢批判我講：『老師無勇氣lah。』這今暗tsiah惹我受氣，尤其我受氣ê是刺激tio̍h我痛ê所在。我對in講：『原來lín ê思想可能正確，但是tī人生，正義m̄是全部。Lín若到我ê年齡，有bóo-kiánn，過社會人ê生活，iáu-koh堂堂講出tsit-má ê理想，我就可能會承認lín。』我án-ne kā in訓示，感覺我輸in。我án-ne受氣，無辦法lah, 總講一句，我無勇氣lah。」

清文án-ne苦心自責、自我khiàn-sńg，完全kap安子想bueh對伊講ê無對頭，安子m̄知bueh án怎樣講。

「Ai-ah, m̄是án-ne lah，我想bueh講ê是我kap瑞文ê tāi-tsì。」

安子án-ne決心kā伊講出來，清文kah-ná tú夢醒看in bóo一目，隨時看對到別位去。

「你kám講到tann lóng m̄-bat聽講hit-ê謠言？」
「聽過ah。」
「若án-ne, thài會到tann你lóng恬恬無對我講半句？」
「我希望你家己講出來。」清文回答講。話中帶毒氣ê責備，koh ua̍t頭無bueh看伊hit種kah-ná是juā-ni̍h亂來不貞ê態度，hōo安子一時無話講。清文koh用仝款ê口氣講：「為什麼你躊躇到tann tsiah講明？」

「因為我想講你tú tńg來，無bueh hōo你為tio̍h tsit項無聊ê tāi-tsì來無歡喜。」
「無比隱瞞hōo對方koh-khah無歡喜，你kám無考慮過？」
「失禮lah。」

安子承受重大ê壓力頭beh ànn落，但是想講tsit時若表現自卑會增加對方ê僥疑，就決心强强來求對方ê確信。
「M̄-koh, 你kám-bē相信我？」
「當然相信，你若會生出一個m̄知什麼人ê gín-á, tsit-ê世界就無什麼thang hōo我相信。總是，會hōo人製造tsit款不當謠言ê事m̄是 hōo人佩服tit。」
「Ai-ah, 我聽tio̍h hit款齷齪ê話to̍h起雞母皮，何況你聽tio̍h mā真討厭kám-m̄是？所以我一直講bē出嘴，你kám bē了解我tsit種心情？」

不管in bóo án-ne一直想bueh解說，清文卻kah-ná teh戲弄，嘴角露出無心tsiânn ê微笑，恬恬m̄講話。

「你tú-tsiah因為麥á酒ê tāi-tsì──可能是我ê感覺──講一kuá hōo人bē爽快ê話。M̄-koh我會記得無做過會hōo你責備ê tāi-tsì。你無tī厝ê中間，我什麼心情，什麼態度過日子，你kám知？」

安子想bueh講日記ê tāi-tsì，但是忽然想講án-ne危險就無講。雖然丈夫有講過「我相信」，若準講he是kan-ta嘴講講leh, 心頭iáu有一片疑雲會án怎？若是án-ne, 前想講bueh hōo伊看日記kah-ná khah有好結果。

事實上清文並無完全tháu放心情。到後來安子tsiah知，根據伊有大大責備瑞文小弟koh kā伊phah倒 ê事實，tsiah知影丈夫對tsit件事有意外ê致意。

Tāi-tsì雖然是án-ne, tsit種瓜葛ê柴屑áh也tuè時間流失去。隨日子teh過，對gín-á ê愛hōo夫婦之間koh完滿起來。


秋天來到，嬰á清子kah-ná木瓜teh成長，健康koh豐滿teh發育。清文ài嬰á身軀ê香味，比木瓜mā比檨á khah好ê香味。嘴phué kap頷頸kah-ná軟滑ê麻糬，清文ná親像狗á teh鼻hit-ê氣味。後來嬰á ê乳hiàn漸漸消失，染tio̍h母親皮膚kap衫褲ê氣味也無去，無久就是度tsè lah。 Tsit時清子kah-ná熊á-kiánn開始學行路，也講起聽m̄知ê話。體格像老父高大，因此智慧ê發展mā早。M̄-koh鼻孔khah大、嘴唇khah厚，有一點á tsa-poo面，若bueh成做美人to̍h ài像老母khah好。不過ná親像粉鳥圓lìn-lìn ê目tsiu仁，ē-tàng料想是聰明伶俐ê素質。清文tiānn-tiānn誇口講：「Tsit-ê gín-á一定會真聰明。」

第一pái ê生日有招待親tsiânn朋友，盛大ê慶祝宴會。眾人送嬰á筆、墨、算盤、秤(tsìn)á等等十二種ê禮物。安子hōo嬰á穿桃色ê台灣衫，帶銀手環、掛玉á ê耳鉤，裝飾kah真suí，照慣例tshuā到廳堂去拜公媽。禮儀一結束就kā眾人贈送ê十二項禮物khǹg入去篩(thai)á內，hōo嬰á去掠一項物件。

「清子ah, 好好á想一下，tio̍h選siōng好ê物件oh。」Kah-ná bueh kā已經聽bat ê gín-á叫伊 tio̍h注意ê講法，安子家己都感覺好笑。嬰á若選算盤或是秤á，大漢會做sing-lí人；若選肉就會食真tsē肉hōo身體健康，用án-ne來祝福嬰á ê將來。安子並無相信tsiah-ê吉兆，若bueh成做sing-lí人或大食漢，不如預選一個高尚ê未來。

母親kā清子抱uá去桌頂ê篩á邊，m̄知半項ê嬰á伸手去bueh sa物。想bueh sa小型ê算盤kap布包，koh想bueh sa雞腿，無líu-liah ê小支手開一下合一下。每pái母親kā嬰á抱khah後壁，hōo伊ê手sa bē-tio̍h物。無一時á，嬰á ê手伸到一支小紙卷，tú sa-tio̍h ê時，安子隨時退身離開桌á。

「Sa-tio̍h什麼物？」

罕得出房間ê祖父阿山tú好tī-hia就問。安子tuì嬰á ê手中kā紙卷the̍h來hōo阿山。阿山phah開來看，kah-ná真感心hmh-hmh細聲講。紙頂寫「無名天地之始，有名萬物之母」。

「看ah，這是老子講ê話。tsiânn有意思，tsit-ê gín-á大漢會成做文學家oh。」

阿山kā安子講，在場ê眾親tsiânn mā用台灣話傳講仝款ê話。安子想講清文若tī-teh一定會真歡喜，可惜伊tio̍h去學校出勤無tī-teh。阿山uì新婦手kā嬰á抱起來，「Nggh, 真kóo-tsui」細聲講koh詳細掠嬰á金金看。但是bē堪得嬰á ê重量，一時á就kā嬰á抱還安子。無看tio̍h阿山tsiah無juā久，伊ê面、手骨lóng老去loh。以前肥tsut-tsut ê肢體消瘦落肉ê證據是，原來闊lòng-lòng ê支那式禮服tsit-má koh-khah明顯siunn闊。面色kah-ná病人，白色ê山羊鬚mā薄koh無金滑，目tsiu濁濁，嘴mā lî-lî-lak-lak。阿片tsit種魔藥hōo伊致使到án-ne，連七、八公斤ê重都抱無法，安子看tio̍h tsit種衰弱老人ê姿態，心內同情也感傷，無tshái歡喜榮耀ê度tsè，忽然hōo烏雲罩暗來。

「你真假孔neh！)

安子hōo人uì後壁輕輕phah肩胛頭koh細聲講，ua̍t頭看，原來是景文ê大bóo玉簾。伊是指安子無hōo紅嬰á隨便選擇ê做法，確實安子ê方法khah狡獪，但是對伊來講he只不過是無啥意義ê迷信，無論如何hōo家己滿意nā-tiānn。玉簾責備安子ê無妥當做法，是不是想bueh對做度tsè祝賀來挑毛病，但不可思議ê是，伊ê目tsiu lóng無pháinn心肝ê眼色，kan-ta想bueh製造kap安子講話ê機會。

「Tsit款tāi-tsì假孔mā無要緊lah。」

玉簾笑笑á改口講，而且為tio̍h bueh hōo阿嫂了解，無意思beh破害阿嫂ê心情，koh-khah笑容用滾笑ê口氣講話。

「我生第二個gín-á度tsè ê時，伊無sa 文字hit-款好吉兆ê物，一伸手to̍h sa-tio̍h雞腿，khǹg入去嘴裡食。想講m̄知會juā-ni̍h健康來生長，結果過一個月to̍h死去─koh是因為pháinn腹吐。」無人笑，因為tī祖先牌á kap佛像頭前講tsit款笑話，是不敬ê tāi-tsì。M̄-koh玉簾講出koh-khah褻瀆(siat-to̍k)ê話。「所有lóng是假ê，佛祖、神明mā lóng是假ê。雖然講是『慘阿無佛當燒香』(慘ah, 無佛thang拜)，自開始to̍h無有佛lah。」「玉簾，你講啥物痟話？！你tsit-ê人ā無考慮場合。」連家長阿山都目頭結結kā伊責備。

「M̄-koh是事實ah, 無辦法lah。」

玉簾用無正經 ê口氣對ta-kuann講。

「我想比hit-ê ná牛ê戇面tsa-bóo khah-suí，景文卻kan-ta照顧伊，無bueh tshap我。到底為什麼？我m̄知。」

「我mā m̄知，無人知lah。」
「真m̄甘願，連阿爹都án-ne講，食阿片了後suah變糊塗。前幾pái去tshuē你參詳，kā我趕出來。講kah阿母，綿綿疼景文lóng為伊....。」
「你tsit-ê戇大獃，丈夫娶細姨to̍h嚷bē-suah，我m̄-bat看過tsit款ê tsa-bóo人。總講景文是凍霜m̄好，若準伊娶三、四個細姨，你tsiah會看開，bē koh加講話lah。」

阿山講了就慢慢á tńg身，拖tio̍h雙腳無力ê腳步行出去室外。佳哉ta-ke阿嬌因為感冒無來tàu一腳，若在場就有可能開始相罵。玉簾m̄甘願teh看ài相爭ê老父ê背後，感覺真無奈。但隨koh tńg身對安子講。

「安子姊，你真giám硬，為什麼你有法度頭到尾安心自在neh？」
「無nooh, 我mā有一般人ê辛苦kap煩惱。」
「但是你一點á都無顯出，我m̄-bat看過你受氣、啼哭，或是kap人冤家、tsho̍p-tsho̍p念─像我án-ne。這是什麼原因？kám是信神(上帝)ê關係....？」
「Ooh, 是lah。」
「基督教ê神kám有影hiah-ni̍h好？án-ne我mā來信看bāi leh。最近m̄知什麼原因，我感覺世間真無意義，ta̍k項lóng無趣味，甚至連受氣、啼哭mā懶懶。Ah ,安子姊，看有tang時tshuā我去教會kám好？」
「好，無問題。我真了解你ê心情，另工來我hia tshit-thô, 互相來談談leh。」

安子án-ne回答，因為玉簾ê改變真大，內心m̄敢相信ê意外，相當gōng-ngia̍h。安子m̄-bat看過玉簾hit款消沉可憐ê面色，以前ná孔雀hiah-ni̍h傲慢作風ê玉簾─而且kā安子當做眼中釘欺負伊ê人，tsit-má顛倒ná親像孤鳥飛來伊ê懷中，tsit種情形實在是真奇妙。

Tsit-ê hōo玉簾看破敗北叫做「龍」ê細姨，到底是guā khiàng腳ê tsa-bóo人？玉簾m̄是一想想leh感覺真可憐。

想講看bueh用啥物話來kā伊安慰，但因為tī gín-á度tsè ê時刻氣氛hōo人phah-pháinn去，安子無加講話就離開廳堂，行tńg去家己tuà ê所在。後面聽tio̍h玉簾縛腳輕輕行tī磚áh路頂面發出小小寂寞ê聲。

Gín-á度tsè慶祝生日了後無juā久，安子得tio̍h寒熱病，一陣一陣ê交陰寒(ka-iam-kuânn)hōo伊寒kah嘴齒ka̍p-ka̍p叫，身軀kah-ná地動tiô起來，續落來ná火teh燒ê熱。親像tī寒帶kap熱帶之間來回。Ná像是惡性ê寒熱病，真無容易回復，足足一個月久倒tī眠床頂。

有bueh回復ê有一工，瑞文帶一盒tshio-kho-liat-toh(tsocolate)糖á來探訪。阿兄回國了後户tīng koh-khah kuân真無自在，坐無十分鐘to̍h bueh告辭。

「Ai-ah, koh加講kuá話lah，你準備考大學ê情形如何？準備了bē-bái hoonnh？」

安子kā伊 挽留講，有想bueh問，也有想bueh講ê話，也會安慰眠床頂ê無聊，叫伊koh小留一下。

「但是若hōo阿兄看tio̍h，會hōo伊罵──koh。」
「Koh有啥？為tio̍h hit件tāi-tsì，阮翁嚴重kā你責備hoonnh？」
「Hōo伊大修理，siàn嘴phé。雖然kan-ta siàn一下，m̄-koh非常痛。」
「An-ne, he是tang時？」

眠床頂ê安子看瑞文平滑蒼白ê面，想起瑞文對伊失禮行為hit同時，家己mā是siàn伊ê嘴phé。但是he khah無在意，安子感覺丈夫清文phah伊是siunn過頭暴力。

「Ai-ah, 你hōo阮夫婦兩人phah, he是因果。」
「自作孽lah, 但是阿兄mā是嫉妒心真強ê人。頂pái我挽柚á hōo你tī樹á邊ê tāi-tsì, 我無掩khàm對伊講，結果阿兄無接納我ê解說，想講有khah深ê關係，大大kā我責備。看伊hiah拗蠻受氣，我mā suah起反抗講：『你若hiah-ni̍h無信任阿嫂，thài會無tshuā伊出國？』，講suah伊ê拳頭母隨pann來....阿兄對tsit-ê無聊ê謠言掠做真實ê款。 」

「Mā m̄是án-ne, 只是khi-moo-tsih(心情) bē爽lah。」
「講我hōo你生kiánn ê無聊閑話，我真正gōng-gia̍h kah m̄知bueh án怎。是玉簾傳出tsit-ê tāi-tsì。」
「Kám是玉簾？」
「因為細姨入門，家己變kah完全無趣味，自暴自棄suah造謠惡宣傳。我現場聽玉簾對人講hit-ê tāi-tsì。」

玉簾真有可能做hit種tāi-tsì，但是清子ê生日tī廳堂對自己所表示安慰kap求帮助ê低姿勢態度，合uá想起來，安子無相信玉簾有hiah-ni̍h邪惡。當然人無可能改變hiah緊，或是伊一時tshìn-tshái講講leh mā無一定，但安子寧可希望是伊煩惱痛苦所生出ê真實。

安子teh想hit-ê事恬恬ê時，瑞文就繼續講落去。
「但是也真奇怪，玉簾最近來我ê所在借聖經kap讚美歌。我感覺非常好笑，hit-ê tsa-bóo人也會入信仰，比我khah無 ǹg望，無定性mā siunn過頭。」

安子想bueh án-ne kā伊khau洗，但是伊khah趣味有關玉簾ê tāi-tsì。瑞文繼續講。

「玉簾非常恨景文ê細姨，對hit-ê叫做龍ê真殘酷刻薄。Tsit幾工──阿嫂這請你保守祕密──計畫想bueh thâi龍。實在是恐怖ê tsa-bóo人。Tī饅頭下毒藥bueh hōo龍食，但又koh起驚惶，tī龍伸手去the̍h ê瞬間，聽講玉簾kā搶來tàn出去窗á外。為什麼會知影饅頭有毒leh, 食tio̍h hit粒饅頭ê狗á──男僕人飼ê hit隻lah-sap老狗──死去。」

「這kap咱兩人ê謠言仝款，kám-m̄是siunn過膨風ê假ê leh？」「Ai-ah, 有可能。狗á mā有可能食tio̍h人街裡teh thāu狗ê毒藥，或是自然老死mā有可能ah。但是一般來講，人bē製造tsiah-ni̍h恐怖ê謠言tsiah-tio̍h。另外一方面，龍kah-ná是一個怪人，無論hōo人án怎pháinn嘴罵，án怎殘酷對待，伊lóng無反應，ná親像啞口ê恬恬，bē哭也bē受氣。若kā玉簾比如做狗á，無論án怎kā伊吠，龍lóng假做m̄知，kah-ná一隻遲鈍ê牛。Á丈夫景文對玉簾ê惡毒作為無責備、無受氣，kan-ta恬恬teh看。玉簾對tsit種無抵抗主義完全無對應ê辦法。」

「M̄-koh景文到底sannh-tio̍h龍ê toh一點neh？」
「大家lóng感覺真不可思議。大概是kap奢華愛化妝ê大bóo倒反ê tsa-bóo，恬恬á做khang-khuè koh凍霜hōo景文感覺bē-bái，Koh面mā無suí。」
「Kám是án-ne？」
「如果對方有玉簾ê容貌，kap伊仝款奢華，玉簾mā-bē輸，總講一句，人種無仝hōo玉簾無法度接受tsit-ê事實，無辦法lah。」
「玉簾是一個美人，對家己真有自信，忽然tú-tio̍h打擊，koh-khah m̄甘願。但是伊ê心情也會漸漸改變tsiah-tio̍h，叫我tio̍h tshuā伊去教會。」
「若講伊會成做基督徒，不如講伊會起siáu，我敢kap你相輸。」
「無lah, hit種倔強ê人，mā會hōo人意外忽然看tio̍h伊完全改變。Tsit點比你瑞文khah....。你tsit-má kám-m̄是lóng無去教會？」

Hōo安子án-ne一講，瑞文感覺真pháinn勢。伊無資格án-ne評論人，伊去教會講是好奇，不如講是表面假好；敬拜耶和華，不如講是為tio̍h看戀愛ê安子ê面。伊知影tsit種虛偽作法已經hōo安子看破，瑞文iáu是bueh小khuá辯解來留一kuá體面。

「宗教ê教義真困難了解，我koh teh無閒考試ê準備....」
「明年三月bueh去東京，有bueh帶春鸞kap gín-á去無？」安子明知瑞文無bueh帶bóo-kiánn去，thiau故意án-ne問，果然瑞文無歡喜ê面色回答講。
「Ai-ah, án怎tsiah好？若tshuā bóo-kiánn去留學，生活費不得了....」
「無hit-ê tāi-tsì，橫直bóo-kiánn留tī厝裡mā是仝款ài開銷，kám-m̄是？春鸞mā真ài去東京，有一工見面ê時，叫我tio̍h勸你tio̍h án-ne。伊對你改變心意bueh過新生活感覺真歡喜，hōo我真感動。Hiah-ni̍h溫柔貞淑ê bóo，你若無bueh kā伊愛惜，是罪過neh。」

Tsit種說教比教會ê講道khah無聊，而且koh-khah困難瞭解。
「叫討厭nîn-jín(紅菜頭)ê gín-á食nîn-jín是真困難ê tāi-tsì。」
「Mài有tsit種觀念，講真ê，你一定tio̍h帶春鸞去東京。生活kap環境若改變，你ê心情mā一定會改變。」

若是別人án-ne勸伊，伊ē-sái免tshap伊，今勸伊ê人是安子to̍h bē-tàng án-ne做。瑞文難堪koh鬱卒ê面色，從án-ne恬恬無講話。安子有發覺瑞文ê心情，就無想bueh koh kā伊說教。
「大學bueh讀什麼科？」
「想bueh讀農科。」

安子小khuá微笑，若m̄是破病，可能會笑出聲。Tsit-ê面蒼白，身體軟弱koh純潔ê少爺，hōo人無法度kap土味ê農業聯想作伙。

「為啥物bueh選農科？」
「Ai-ah, 無啥物特別理由....。若有清文兄ê好頭腦，就ē-tàng選法科；ná像景文hiah ai3than3錢，mā ē-sái讀商科。但是我實在....。」

瑞文jiàu頭殼to̍h是teh講伊家己頭腦無好，然後忽然想tio̍h tāi-tsì講。

「Tio̍h lah, tio̍h lah, 我明á載想bueh去庄腳，來去看分hōo我ê土地。」
「Kám真遠？」
「無遠，tuì台南第二站，m̄-koh tuí hia kann-tio̍h koh行一段路。我lóng m̄-bat去過庄腳，家己ê土地tī toh位？生做什麼款？完全m̄知mā是bē-sái-tit。)

「Tú-tio̍h-ah去就好lah，對健康mā好。你tuà-tī這深落ê厝宅，閒閒無tāi-tsì，自然會想無聊ê事，心情mā-bē開朗。阮tī寒帶地方大漢ê人，真ài厝外ê自然kap日頭。我出世ê所在是日本海沿岸ê特種氣候，kui-ê冬季lóng看buē-tio̍h日頭，每工所看tio̍h ê lóng是灰色鬱卒ê天空，koh非常大ê風雪。所以到春天ê歡喜是真特別，温和ê日頭teh微笑，人、動物、草木也tuè-teh微笑跳躍。日頭kā全地一切生物ê暗淡kap濕氣吸收去。Tuà-tī tsia ê人習慣日頭ê恩惠，suah討厭日頭koh想bueh逃避。熱是真熱，四季變化koh無分明，是莫怪。但是，去闊bóng-bóng ê野原，充分曝日看bāi，心情一定會好起來。你ê面若hōo日頭曝烏，你ê心mā會燒kah變老鼠á色。」

安子細聲ûn-ûn-á講，伊ê話句句充滿熱情kap真實，這hōo伊ê語調帶有詩ê韻味。因為家己tú uì當teh回復ê病床，伸開欣慕ê手行向健康ê情景。瑞文深深感動靜靜teh聽，忽然khiā起來講。

「我有了解，án-ne to̍h請保重....」

但是，伊khiā tiàm hia iáu無bueh離開，四界巡視一下躊躇tsiah講。

「阿嫂，我kám ē-sái kap你握手？咱bueh離別ê tsit時....」
「Ai-ah, kah-ná講bueh永遠離別hiah嚴重。」
「若ē-tàng, 我想bueh握手。」
「咱是仝家族，友誼mā真好。過去to̍h過去ah, 無必要永遠記tiâu-leh。阮翁mā bē-koh án怎想ah, 所以....」

瑞文恬恬無回答，kā手ǹg眠床ê方向伸去。安子愣(gāng)一下，m̄知án怎tsiah好，手uì被ê下腳伸出來。手腕瘦kah ná蠟燭條hiah細支，掛一個手指，是丈夫uì國外買tńg來ê，是值得驕傲ê禮物，kah-ná川蟬ê羽毛深綠色閃閃發光ê e-me-la-lu-toh(emerald, 翡翠玉)。M̄是tsit-ê理由─大概是想bueh試看掛起來會合伊ê手tsáinn無，無名指(tsáinn)掛起來有khah līng, 所以掛tī中指。Tsit-ê手指hōo伊感覺真安心，手一伸出，對方就過來握手。瑞文ê手掌kah-ná饅頭柔軟koh温暖，安子偷偷á看伊ê面，kah-ná見若看tio̍h大光目tsiu隨kheh起來，像bueh永久離別，哀傷koh歡喜ê氣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