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文ê決意真堅定,安子雖然有kā伊苦勤,但無法改變伊ê決定。安子期待這對in翁來講是好ê試煉,以後有新生活ê出發,ǹg望對in翁本身或是對in兩人會成做thang歡喜ê tāi-tsì。
退出官界無久,清文就受聘去長老教ê中學教冊,he是長老教會經營ê學校,學生差不多全部 lóng是台灣人。起初清文頭殼內對學校教師有輕視感,認為 in 是無法度駛向人生大海ê細koh無力ê小船,或者是一旦出帆就遇tio̍h悽慘海難hit種人。事實上,hit當時景氣好kah會驚人,tuì遠遠來到殖民地ê教員中,mā有teh混日子ê流浪者。但是,清文實際做老師了後,教育事業並m̄是伊所想ehiah5-ni̍h無價值koh無效果的事業。一個原因是伊m̄免靠做老師來生活,而且hit間學校ê前身是伊細漢時所讀ê學堂,也to̍h是伊ê教育搖籃地ê關係,hōo伊ē-tàng有親密感來教學。尤其這是宗教教育ê學園,環境自然清純,氣氛mā真好,所以伊對教員ê看法有改變。
辭掉官廳ê頭路,逃出濁流,開始ē-tàng靜思自由學習ê身份,清文感覺顛倒放落重擔,感覺真輕鬆。Hit時伊常常tī食暗頓tsìn前,陪安子出去散步,tiānn-tiānn行向南pîng ê郊外去。Hit-tah是台灣人ê墓地,m̄是bueh去掃墓,是因為tī hia ē-tàng靜思,thang好來敬虔祈禱。
起起落落ê曠野,一面是重重疊疊ê墓蓋(khàm)teh,是叫做風水ê馬蹄形扁扁土饅頭ê墓。Hit-eph5òng-naih ê土崙á對面有一段 kuân起來ê所在,hit-tah是無墓地ê草坪,看起來有各各他ê頭殼碗(譯註:耶穌受釘十字架ê所在)ê款式,所以清文in兩人kā伊號做「各各他之丘」。Khiā tī hit-ê土崙á ê頂kuân,對市區參雜厝頂看過去,ē-tàng恍忽看tio̍h台灣中央山脈tī雲中連綿不斷,mā ē-tàng眺望tī-hia附近ê城牆殘骸。Hit-îkā古早市街圍起來ê婉轉城牆,也被文明ê潮流衝擊崩壞去,兩百年前kah-ná夢teh過去ê清朝遺跡,tsit-má kan-ta一部分留落來,石灰泥kap石頭崩落,露出紅土,雜草茂盛。Hit-ê留落來ê城牆一端,有一個叫做「大南門」ê城門。沿hit棟雙重厝頂四界生湠青苔,tsit種古城ê雅氣會引起人ê藝術感,時常有人tī-hia tshāi起畫布動起畫筆。土崙á ê草坪頂面,有tsiânn十個thǹg赤腳ê台灣gín-á發出可愛ê ki-ki聲,悠哉悠哉lóng無驚惶ê款式,tī hia牽牛食草。黃牛kap水牛ê腳脊phiann頂,有台灣鳥kah-ná khiā-tī島嶼ê石頭頂面,一屑á都無驚,牛mā歡喜kā腳脊phiann借in khiā。日頭一下落山,雀鳥á kap白頭殼á雖罔無風koh kah-ná hōo強烈ê風吹tio̍h,快速飛向樹林內入去。有時tsūn tsit隻黃鷹受beh落西山ê日頭照tio̍h,展開金色ê翅飛過天空。空氣不時lóng乾khok-khok,tī街路起ing-ia ê季節風,tī野外也輕鬆吹過野草kap灌木。熱天常常beh有雷公雨ê款式,碧藍ê天空無tiunn-tî to̍h出現滿天一大堆雄大ê積亂雲(譯註:十種雲形之一),tsit時ê日落天色hōo欣賞ê人kah-ná心內染tio̍h紅,koh-khah suí。
Peh起tsit-ê土崙á ê沿路,清明節ê時tsūn,會tú-tio̍h帶香、銀紙、祭物來掃墓或是拾(khioh)骨ê人,mā tiānn-tiānn聽tio̍h父母過往ê少女或死翁ê寡婦哀哭ê聲。
有一工,清文夫婦kap一個掃墓了bueh tńg去ê老tsa-bóo人相閃身,hit時來到距離約五十(公尺,清文kah-ná想tio̍h啥物tāi-tsì,對安子講:「小等leh!」就趕緊se̍h翻頭去jiok hit-ê tsa-bóo人。
「果然認m̄-tio̍h人。」清文隨時翻頭tńg來,感覺小khuá pháinn勢講:
「想講一定是母親,結果m̄是,實在有夠像(sîng)lah。」
「Ai-ah, án-ne真無tshái。」
安子ua̍t頭來看漸漸消失tī林投樹林中ê老人ê背影,心內感覺tio̍h清文發現m̄是親生母親ê懷念滋味kap in翁知影hit-ê人m̄是親生母親ê遺憾。清文面露苦笑,但mā-m̄是hiah-ni̍h灰心喪志。但是,tsit-m想m̄-tio̍h雄雄狂狂jiok去,可見伊ê生母ê形影顯然iáu未消失。
「你對母親ê tāi-tsì iáu無bē記得neh?」
「實在是bē記得ê款,suah去認 m̄-tio̍h人。」
「無lah, m̄是面形ê記憶問題....」
「是無bē記得,面形iáu小khuá會記得,m̄-koh細漢時ê記憶khah無hiah穩當,而且kan-ta見面一二pái nā-tiānn。但是,因為是父親出手,應該m̄是眾人所講ê hiah-ni̍h無好ê tsa-bóo人。」
清文無驚,以前連tuì in bóo都隱瞞來講,tsit-má hiah-ni̍h坦白án-ne講,小khuá不可思議。這kah-ná是看bē起tsit-má無正義ê老母,或是隱瞞家己ê見笑事(tāi),顛倒應該講是出tī無虛偽ê懷念所自然講出來ê話。Tuì伊ê目色ē-tàng看出來,m̄-nā是tsit件tāi-tsì nā-tiānn,最近清文對安子無拘束ê坦白表示態度,安子感覺真歡喜。
「Tuì瑞文聽tio̍h你ê運命了後,我對母親ê tāi-tsì常常掛tī心肝頭,真可憐neh,tsit-má m̄知bueh án怎tsiah好?kám講無論án怎tshuē lóng無法度見面?」
「可能是án-ne?聽講hit當時tńg去tuà-tī嘉義附近田庄ê外家厝,但以後去toh位lóng m̄知消息。Tāi-tsì也已經過了二十guā年,mā有可能往生ah。橫直tsit-má koh再見面,mā無什麼路用ê款。」
「Bē án-ne lah, 若是神賜大恩,一定會引tshuā來會合。我mā感覺你真可憐,我一直認為你是受慣養乘大漢ê tsa-poo-gín-á,但是你有想bē到ê苦楚neh。」
「Mā無講有啥物苦楚lah, tuì家己ê出世來講,應該是siunn過受恩賜。若是hit當時母kiánn lóng hōo人趕出,咱兩人to̍h無法度有tsit-má ê結果,現此時可能tī toh位lâ-sâm ê田庄,做一個下賤ê苦工或農夫。Tuì tsit點來講,我一直非常感謝老父阿山。」
「話雖然是án-ne講,你若bē記得你看bē起抹大拉ê馬利亞(譯註:福音書ê人物)ê tāi-tsì,he可能m̄是利己主義。」
「M̄是看bē起lah, 但設使講現實ê親生母親是下賤ê,hit-ê血tī我ê血中淨化,變成靈魂中偉大ê母性。所以,寧可mài見面khah好。」
Tsit種運命ê人常有一句話án-ne講─m̄認輸看破,kám-m̄是?或是伊ê心本來to̍h看bē起koh恨母親,驚去見面,或者無關心?。不管是toh一種情形,tsit-má tuì認錯人ê事來看,安子並無ǹg望聽伊坦白講:「無論如何想bueh見面to̍h是lah。」雖然是án-ne講,對記憶無清楚ê母親hiah-ni̍h真實teh愛慕,安子m̄是ǹg望清文有浪漫主義ê感傷,想tio̍h三年做官生活hōo拑住世俗、乖癖、受氣、懊惱ê靈魂,ài伊ē-tàng洗清hiah-ê lâ-sâm,回復單純ê精神。
「咱án-ne ê祈禱,kám無sîng Millet(譯註:法國畫家)所畫『晚鐘』內面ê夫婦?咱雖然m̄是農夫,mā會體會農夫ê心,無體會mā bē-suah得lah。」
Peh上土崙á,安子ê面hōo曰落ê天色染kah變玫瑰色,小khuá默禱了後án-ne講。清文小khuá微笑,恬恬無應話。安子感覺無掛慮ta̍k項事,thang講伊是恬靜溫和ê翁婿。「掖種ê女人á是切割石頭ê人,Millet tsit-ê畫家tī平凡ê生活中,確認真實ê suí kap價值,其中mā有耶穌ê精神。你認為án-ne ê想是弱者ê哲學,m̄-koh人類ê本質是軟弱ê,所以人類ê堅強有一定ê限度。你是一個真好ê腳數(siàu),精神mā真旺盛,當然mā有野心。你想bueh做官,你講這是大失敗,總是失敗m̄是hit件tāi-tsì,我想是你本身ê問題。加強提高家己ê事要求社會是無tshái工lah。Ná親像玉螺ê殼是借來ê,容意剝離、毀壞,內面是hiah-ni̍h-á軟弱。你雖然ē-tàng做官,若記tiâu耶穌所講ê,想bueh做頭ê tio̍h做人ê路尾....我想你m̄免艱苦kah hiah悽慘落魄。無lah, 你iáu是辭掉khah好,我實際mā 無真ài你做威嚴ê官吏。」
安子第一pái án-ne對in翁講kah hiah坦白,而且無客氣用說教ê口氣kā in翁khau洗。兩人融入tsit-ê土崙á ê美麗大自然,浸tī心胸開闊ê敬虔氣氛中,清文kah-ná尾hōo人踏 teh咬人bē-tio̍h ê獅á真溫和,實在是不可思議。Kah-ná悔恨家己ê過去,ànn耳孔聽in bóo句句lóng有道理koh充滿真情ê話,後來ná親像恬恬á開門ê款開嘴講。
「確實....我確實真驕傲自大,lóng無顧慮家己ê腳下,kan-ta想bueh peh梯上天,因此失敗kah sia̍k落來,佳哉iáu未peh到siunn-kuân ê所在,結果無受大ê傷害。我雖然m̄是戇kah lóng無注意tio̍h你tú-tsiah所講hiah-ê tāi-tsì,只是無法度克制流tī我身軀中ê血,我繼承支那南部人ê血,個性好強,有物慾ê野心。若是tī別ê環境中─譬喻講我若生做支那人─個性會koh-khah激烈,mā有可能變成權謀弄術ê人。」
「M̄-koh你tsit-má kám m̄是日本人ah,比普通ê日本人有koh-khah kuân ê教養kap真深ê學問,是一個堂堂ê日本人。」「是ah, 我感覺戴tio̍h日本人ê名是光榮ê tāi-tsì,m̄-bat後悔過,若無thài有法度kap你作伙,tsit-má tī-tsia mā iáu ē-tàng作伙。我所講ê血m̄是指民族上ê偏見hit種感情上ê tāi-tsì,請你mài誤解。He kan-ta是個性ê問題,所以tī辦公室致使hōo人boi-khot(boycott杯葛),我無想講是hōo人歧視,mā buē án-ne想。我想tio̍h是家己錯誤ê態度,bē-sái埋怨tit。....Ueh, 安子,當初你來到陳家,tī陳家ê風俗改良kap提升生活水準ê作法,保守思想ê你kap進步思想ê我,意見上有差別。而且無管你tī邊á不安kah流tshìn汗,我照我家己ê意思去做。厝裡ê人目頭結結對我起反感做對,我卻傲氣十足phah胸坎á對你講:『若採用溫柔、phôo-thánn ê方法,對方反tńg會展威起來。威嚴ê高姿態....』我對家族高壓ê權勢主義,tsit-má想起來,已經降臨tī我ê身上。這是神對我ê警戒教示,我lóng無責備埋怨啥人。....但是,我最近漸漸心平氣和起來,尤其是kap你作伙來tsia散步,心情有不可思議ê平和氣氛。」
清文khiā起來,伸腰hah-hi一聲,深深kā黃昏ê大氣吸入去。伊忽然想起前幾工tī學校教學生ê Williams Wordsworth(譯註:英國詩人, 1770-1850)作ê《美麗ê黃昏》詩,細聲唸出第一tsuā kap最後一tsuā:
It is a beauteoos evening, calm and free,....
美麗ê黃昏,心靜自由自在
God being with thee when we know it not .
咱m̄知ê中間,神常
安子聽了in翁坦白ê懺悔kap靜靜自我反省ê話真受感動,khiā起來uá靠tī in翁ê身上,請伊koh kā hit首詩唱一遍。伊kā清文ûn-ûn-á發音ê詩句當做音樂來聽,忽然感覺想bueh kā伊lám-ân-ân ê愛心,充滿伊ê胸坎,目屎teh bueh 流落來。清文真艱苦心。Tsit tsūn心內iáu bē-tàng穩定,bē-tàng自由,無想講當真ê告白中mā隱藏虛假。
伊tshuē求心靈ê安歇是事實,但是伊無真正得tio̍h in bóo所想ê安歇。Tī hit-ê「各各他之丘」光輝ê黃昏,靈魂鎮靜落來,變成謙虛敬虔ê人,ē-tàng kap古早人仝款相信創世記kap基督ê記戴。但是,koh再落去世俗ê街路,hōo家族制度ê牆包圍起來,一踏入書房,hit-ê信仰就koh崩盤去。閱讀《向權力ê意志》等ê冊,hōo「Tio̍h強起來!tio̍h強起來!」ê huah聲驚kah起煩惱。─我tio̍h kā力量kap才能用tī啥物所在tsiah好neh?一生做一個神學校ê教師,我kám會滿足?是m̄是應該滿足 ? 若是持看破ê態度,可能無久就陷落隋性,真容易就ē-tàng過安隱ê生活。Án-ne講起來,我kám hiah簡單屈服tī容?無ài平和、安靜koh穩定,顛倒對人生有激烈奮鬥ê性格,kā伊硬at彎曲來減弱伊ê力量,án-ne kám tsiah是真正美好生活方式?「弱肉強食,適者生存」科學講法ê戰爭kap革命─tsit-ê科學ê神話帶hōo人類殘酷ê殺人。但是,耶穌ê神話kiám無仝款殺害人類?為了想bueh淨化靈魂suah kā靈魂變弱,無kā理想hōo人類suah hōo人類幻覺。
總講一句,清文並無in bóo所想hiah-ni̍h心情定落來,夢真簡單破碎loh, 家己發展被阻止ê憤怒kap失意,kah-ná用嗎啡止胃痛仝款,kan-ta用宗教ê熱情來掩khàm。
而且tī tsit-ê時tsūn,厝內發生真費氣ê問題。財產繼承ê tāi-tsì重新koh再giâ起,漸漸具體化起來。清文退出官界ê現此時,無必要硬進行ê tāi-tsì,事實上已經bē記得了了ah, 因為當時家己講起ê,tsit-má suah buē救tit。
全部眷屬tiānn-tiānn聚集tī大廳一再協議,習慣上是所有ê繼承人平均分配財產。但是,雖然有平等分配ê原則,實際問題是無可能正確公平分配,所以各自意見無仝或糾紛會發生。事實是小弟景文所分配ná像比阿兄超過無應該ê tsē。清文無歡喜。He m̄是份額tsē少ê問題,是因為大家對小弟偏袒ê態度siunn過明顯。話雖然是án-ne講,因為he對清文來講mā m̄是金額大kah無重視bē-sái得,目tsiu kheh-kheh khah大方leh就無tāi-tsì。但是伊忍耐無夠提出異議,suah無意中tio̍h固執主張。Tāi-tsì從án-ne由金錢變成感情問題。起初大家iáu對伊ê異議輕輕來接受,或是siōng-tsē kā伊諷刺ê程度。但是清文頭尾無bueh讓步,suah尾大家團結,ǹg伊表示露骨ê挑戰態度。
「各位,我再三提起,我反對大家`的ê意見,決斷m̄是出tī貪婪心,請大家了解。無m̄-tio̍h,小弟景文確實勤勉工作,hōo陳家繁榮,增加家產,我mā十分承認伊有功勞tī-teh,咱全家tio̍h kā伊感謝。但是,tuì另外一方面來講,這若是無陳家ê背景kap資產,mā是無法度有tsit-máê家產。本來咱習慣『九世同堂』ê方式,無論經過幾代lóng無bueh分厝,誇耀大家族主義,總講一句,家產m̄是特定某一人ê專有,我想應該是附屬tī tsit-ê家族ê物件....」清文無用khah 好嘹解ê講法,用硬bueh說服小khuá有恐嚇ê演說語氣。早前若用tsit種ê手段,可能有相當威壓效果。但是,tsit-má jú án-ne做,大家jú無bueh關心,jú增加輕蔑kap反彈而已。大家並無乖乖忍受,顛倒私下tshi-tshi-tshu̍h-tshu̍h無teh聽伊講話,有人嘴舌tak-tak叫,也有人講明挑戰。清文四界看看無一個贊同伊ê講法,ē-sái講是「四面楚歌」ê狀態。伊tsit-má tsiah知影大家對伊相當尊敬ê想法是大錯誤,he是kan-ta對伊ê官服ê敬畏kap驚惶niā-niā,伊tsit時慘痛覺醒。伊想bueh求同意kap支援ê老父阿山,mā是表情無好,用責備ê口氣講。
「Ueh, 清文,你小khuá khah撙節(tsún-tsat)leh,講kah一大堆道理來反對。但是這經過眾親族ê充分協議,mā是眾人目tsiu金金teh看所決議ê,絕對bē有無公平ê tāi-tsì,kám-m̄是?」
老父阿山對tsit-iki5ánn hiah-ni̍h認真反對真bē-tàng了解,感覺非常苦惱。準講對 in kiann2e5心理 ē-tàng了解,伊ê人mā bē硬bueh khiā出來為伊辯護。Tsit項 tāi-tsìê決定並m̄是多數決,是照慣例尊重長輩ê意見,所以若阿山有一點 á熱心,發言表示權威,清文ê主張mā-m̄是講bē通過。M̄-koh阿山ê個性是一個無 ài爭執koh嫌麻煩ê人,一屑 á都無bueh發威令。
清文ê目tsiu向邊 âe景文 lió一下,伊是當面ê對敵,卻無因為多數贊同伊ê意見表示得意,mā 無露出一屑 á興奮ê款式,真是不可思議。Hit種一屑á在意都無ê款式,清文想bueh kap伊講話都感覺真倦(siān),伊從 án-ne uat過去看三男瑞文,但mā無得tio̍h uá靠。雖然kuí-nā-páiê協議,瑞文lóng有參加,但tsit-má卻kah-ná啞口bē講話。伊感覺無論家己án怎主張、要求,大局lóng bē有改變,該得ê當然lóng得會tio̍h,所以看起來真冷靜ê款式;mā有可能想講無小心加講話,家己應得ê份額會hōo人減少去,所以卑鄙(phí)張持(tiunn-tî)無發言。
清文koh再對大家發言,但是聲勢kap面色lóng顯出khah輸面ê弱勢。
「顯然大家對我有誤解tī-teh,我絕對m̄是自私自利teh講話,只是想講我是長男ê關係,為tio̍h家族ê興起,tio̍h照顧 tsit-ê大家族。景文家己積聚ê財產當然tio̍h歸伊所得,但是為 tio̍h tsit-ê家庭工作,來hoo伊二十甲ê不動產,我認為有khah過份淡薄....」
講到tsia,厝內ê一位阿叔khiā起來,身軀 ànn過桌 á,揮手劇烈反駁清文講:
「Ueh, 清文,tsit-má mài-koh講 hiah-ê哭 iâue tāi-tsì,你講景文ê功勞額過份?你kám有啥物義理thang講?Kap伊比起來你到底為家庭盡過啥物氣力?你去日本留學,中學到大學十年中間開掉 guā-tsē錢?而且娶一個日本bóo tńg來,起新厝、食美食、穿好衫,奢華浪費,你kám無想tio̍h tsiah-ê tāi-tsì?」
「阿叔ê話有khah超過,我並無感覺有hiah-ni̍h奢華。」
清文án-ne應話講,四界就發出「mài講白賊」、「mài烏白講」等ê反駁kap罵聲,清文對tsiah-ê話辯解,大家koh-khah喧嚷起來,照án-ne落去會變成bē-tàng收suah。
「大家靜落來!大家靜落來!」
坐tī主席位名叫林明哲ê老人用sau聲來壓制大家,帶龜殼框ê老花目鏡,留白山羊á 鬚,kah-ná鶴瘦抽ê身材,財大koh學識教養kuân ê氣質。Tī分財產等ê場合,lóng會uì家族親戚外面請一位tsit款德高望眾ê人,拜託伊來判斷tāi-tsìê是非曲直tsiah做決議,總講一句 to̍h是扮演kah-ná議長ê角色。
等候大家安靜落來,林先生就寬寬 á 開嘴講話。聲帶kah-ná生苔,用低低koh粗粗esau5聲,齒縫(phāng)真tsē,發音mā無真清楚,顛倒 hōo人感覺kah-ná生sian hiah-ni̍h沉重。
「清文大哥,你所講êmā有一kuá道理 tī-teh,我 mā bē-tàng無kā你承認,但是繼承者m̄是kan-ta你kap景文nā-tiānn,有十一房hiah-ni̍h tsē。若接納你ê要求,其他ê人mā是會講話,mā bē-sái無聽 inê話。Án-ne tāi-tsì m̄知 tio̍h到 tang時tsiah會有結論。當然koh無juā久,你就 ē-tàng成做家長,原來ê陳家tuì tsit-má開始就變小,tsit項事mā m̄是值得慶賀îkám是?我有了解你ê感受,但是 án-nêe家庭分裂,本厝就會縮小是當然ê tāi-tsì,mā是真不得已,有聽講這是lín兄弟所希望來決定ê。第一來講,阿山老先生 iáu真勇健,何必tio̍h hiah-ni̍h麻煩neh,這實在是....」林先生話講到tsia suah起含糊。實際上,老父在世ê時 to̍h bueh分財產,除非是老父已經衰老或破病來失去執行家政ê能力,若無因為兄弟之爭成做一家 bē和ê原因,絕對m̄是名譽ê tāi-tsì。林先生無意中胡裡胡塗表明 tsit點遺憾ê意思,但事到如今講啥lóng無路用 loh。
「若án-ne....照阿兄所講ê,景文先生ê功勞額有khah超過一kuá,其實我 mā有想過....是tsē少加減ah。」林先生賢明附加但書,用是m̄是 ē-tàng讓一步ê口氣,kā視線移向景文ê面。林先生是一個富翁koh德高望眾,tsit件事bē-sái kap伊暗中勾結tit,hōo伊án-ne講景文suah心內tshiak一下。但是,先生ê話無特別硬ài伊讓步ê意思。
「你看án怎?景文君,二十甲中間讓五甲左右 ē-sái得bē?」
「先生,講 kah ná sing-lí買賣leh,án-ne m̄好 lah,這是神聖ê財產繼承。但是,我無家己提出啥物要求,完全委託在座各位尊長ê安排。若講kan-ta分一隻豬 á-kiánn hōo我,mā是無可奈何ê tāi-tsì。我bē去吊tāu自殺lah,請免煩惱。」
林老先生因為一直bū-sà-sà bē收suahe5問題當teh厭氣,終其尾用講sńg笑ê口氣來問景文ê意見,á景文用koh-khah gia̍t-khiate5話kā伊回答,結局大家緊張ê氣氛忽然化解suah大聲笑起來。Inê笑聲ná親像波浪向清文湧過來,伊感覺無啥物好笑,是伊hōo 人做笑柄而已。林老先生etsit5句「讓步」,本底想bueh向沉重ê場面投入一服清涼劑,無想講藥效siunn過強suah全場大聲笑起來。林老先生從án-ne改用正經ê口氣,對身為家長ê阿山小khuá有批評ê語氣講。
「阿山先生,你一向對tāi-tsì lóng無要無緊,但是tsit項tāi-tsì是你一生kan-ta一páiê重大問題,請你tio̍h慎重考慮,tú-tsiah講ê二十甲土地,希望你kā心內話講出來。」
「無lah,我pháinn講出來lah。若接納長男ê意見會án怎?次男一定bē服,講kah tio̍h-bueh吊tāu自殺。這一定tio̍h請你定奪tsiah會解決。M̄-koh我mā認為二十甲有khah無合理,若一半比較khah適當lah。」
阿山 án-ne一講,大家隨停止笑,又koh開始雜嘴反對,林老先生目頭結結。無論阿山是 juā-ni̍h-á好好先生,對siōng尊重ê人mā bē-sái態度hiah-ni̍h無大無細,伊感慨世風淺薄,bueh án怎來處理tú-tsiahe5場面,伊sa無寮á門。Tsit時,清文突然自暴自棄叫講。
「Mài koh講ah lah,林先生,請照起初ê協定去做。」
「Ai-ah, án-ne問題就完滿解決loh, 最後就是抽籤ê手續。」林老先生擔頭輕鬆落來,催辦事ê人緊進行。
親tsiânn中間負責辦事ê人,開始翻閱財產目錄kap相關ê文件。
祭祀公業(祭祀祖先、kiánn孫ê教育、慈善事業費)、養贍(父母ê養老kap葬式費)、嫁妝(女子ê出嫁費用),tsit三種金額扣除了後分配hōo眾繼承人。Tsit-ê財產包含現金、不動產、日用家具等,分做平大份了後照抽籤來分配。
「Án-ne最後ê決定:XX郡XX庄ê水田六甲做第一號─天,第二號─地,第三號是安平街ê鹽田─人....」
照án-ne kā每一份財產用天地人、春夏秋冬、仁義禮信等做符號,koh kā每一個符號寫tiàm紙裡捲起來做簽條。然後選一個黃道吉日,koh再tī親族ê嚴格環視之下,進行抽籤分配。
一直爭執落來ê財產分配問題從án-ne解決好勢,清文感覺家己真戇,為什麼tio̍h hiah-ni̍h認真去爭取neh?伊所要求em̄5是金錢,mā-m̄是土地,只不過是希望hōo大家承認伊做一個長男ê權利,保tiâu伊ê體面nā-tiānn。伊án-ne用心去爭取,結果koh-khah慘,顛倒面子無了了,變kah真無光彩。
清文忽然感覺世間真無聊,就是tú-tio̍h強風大湧,mā-tio̍h ài有戰鬥ê對象,tsit-má kan-ta面對家己,心內充滿各種ê思想,但是m̄知bueh án怎去克服處理。心理有病ah, kui身軀 lóng無氣力,伊tsiah三十一歲nā-tiānn,就面對現實中不可思議ê厭倦階段。Án-ne落去bē-sái得,kan-ta uá靠信仰─而且he是參雜理智ê自己信仰,kah-ná親像 lim嗎啡hōo家己睏落去,án-ne是bē-sái得。
Tī tsit款ê情形下,清文kap ta̍k人仝款,忽然想bueh去旅行。伊bat想過tio̍h出國旅行一tsuā,促成tsit-ê計畫馬上實行ê動機是伊tú-tio̍h一件tāi-tsì。
是聖誕節hit暗ê tāi-tsì,清文想bueh去安子ê教會看看leh。
「今暗我想bueh穿台灣服去,你感覺怎樣?」
清文出門tsìn前真罕得 án-ne問,平常出外lóng是穿西裝或日本和服。
「我畢業tńg來ê時,老母替我訂做hit套衫,請kā伊hiannh出來,我iáu m̄-bat穿過,一半pái kā伊穿穿 leh mā bē-bái, kám-m̄是?」
清文tsit時無啥物理由,真難得穿台灣服出門......
兩人從 án-ne來到日本基督教會ê門口,hit 時安子 tú-tio̍h一個女信徒,tī陰暗ê前埕 khiā teh講話。清文想講 tsa-bóo人話長,khiā tuà-hia戇戇 á等mā-m̄是辦法,並無想bueh家己一人入去禮拜堂,kan-ta peh起 lih教會教會ê門廊看bāi。入口ê所在有一張細桌 á,有寫「接待」ê字條垂落來。Hōo人感覺是tiānn-tiānn看tio̍h ê普通開會款式,kap tsit時 tú好傳來「平安夜」ê兒童合唱聲ê聖殿無對tâng。
Tuì hit-ê入口tú有五六個男女挨挨陣陣teh入來,接待ê人家己一屑 á都無信徒ê款式,用無情理ê口氣講:「Bē-sái得,bē-tàng隨便入去,lín kám是信徒?」可能有非信徒想bueh入去,歡迎都 bē赴ah,清文想講 thài有tsit款無通情理ê教會,tsit時伊hōo人擠(tsinn)到接待ê所在。接待etsa5-poo人展開雙手擋伊ê路講。
「你,m̄-thang, m̄-thang!」伊用低(kē)路ê台語講,然後嘴裡tsho̍p-tsho̍p念:「實在無伊法,連清國奴 a̍h bueh入來!」
清文起gōng-gia̍h,tsit種驕傲koh無感受性ê態度,kám ē-sái算是基督徒?清文感覺真意外。意外變受氣,清文無意識中用激動ê目神kā伊凝(gîn)。Tsit-ê接待ka短頭毛有小khuá白頭毛,五十左右,目眉kap嘴鬚烏烏,kap白頭毛無啥對tâng,目神銳利,kui個人看起來漢草真好,tuì伊身上所穿ê羅紗ikhi5ā領服裝來看,一看就知是一個官吏中職位siōng低ê人。
清文無想bueh辯解講伊是教會會友陳安子ê翁。
「驚死人!tsit-ê教會飼一隻兇霸霸ê顧門狗?」
清文kan-ta án-ne落(làu)一句就tuì門廊行落去,開門tsông出去,安子馬上jiok過來。
「你,小等leh。因為秋山先生m̄-bat你....」
清文一句話都無回,一直tsông bueh tńg去,到一間台灣厝宅前約一百公尺ê所在tsiah hōo安子jiok-tio̍h。安子掠 tiâu伊ê長衫手 ńg,苦勸講。
「秋山先生講伊真失禮,我若kap你作伙入去,就bē發生tsit款tāi-tsì....請mài受氣,koh來去教會。」
「Kah-ná台灣人無權利入去。」
「Hit-ê人講hit款失禮ê話?」
「放開我ê手 ńg!」
「Hit-ê人hōo教會真頭痛,頭腦小khuá怪怪。」
聽講秋山tsit-ê人是早前滿州ê鱸鰻,行為無好etsa5-poo人。因為伊以前ê恩公是相當地位ê官吏信主,為tio̍h bueh報答伊ê恩情,最近有teh出入教會。伊本來 lóng無信仰,聽牧師ê講道常常 lóng teh tuh龜,但是像講排椅 á lah,算人數 lah,tsiah-ê事務 tikikhang5-khuè,伊 lóng做kah真輕khó。Án-ne算bē-bái,但是伊今暗ê粗魯驕傲態度,教會也感覺來一個怪人,真 oh 得處理。有tsit-ê緣故tī-teh,但tsit-má無時間thang kā in翁解說,準講有說明,mā無法度hōo清文馬上了解來體諒,安子非常為難。
「Hit-ê人kah-ná鱸鰻,mài kap hit種人受氣,難得ê聖誕節,回心轉意,咱 koh tńg來去教會lah。」
「Án-ne講,你無掛意 loh,因為你是偉大ê日本婦人。」
「M̄是án-ne lah, 我會叫伊kā你會失禮。你若án-ne tńg去,我會艱苦心,總講一句,koh來去教會lah。」
「無 ài lah, 放開我ê手ńg!」
清文堅持hàinn開手 ńg,hit-ê勢面力hōo安子phiân去撞tio̍h厝壁,gōng-gia̍hê時,清文已經tī烏暗中消失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