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陳夫人》日譯台e5台灣小說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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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陳夫人》第一部 第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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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 夫 人
第一部
庄司総一 著楊東傑 指導林俊育 翻譯


原出版社 日本通文閣
1940年11月30日發行
1941年5月5日 第十二版

註:1) 橘色...原版有華語版無
2) 紅色...華語版翻譯kap原文有出入




第一部   夫 婦
第一章

若是海面平靜,應該是一個真完美ê蜜月旅行。Tuì東京出發ê時,櫻花大開,心情爽快ê季節,安子(Ia-su-khoh)想講春天一定是風平浪靜。但是南方ê風湧真大,而且出了支那東海,船koh去tú-tio̍h足大ê風颱。Tī tsit種情形之下,m̄-nā bē-tàng食物件,kan-ta嘔吐hainn-hainn叫,船一下hián,kui身軀tio̍h kiōng-beh趨落去眠床腳,不得不tio̍h用和服腰帶kā身軀縛tuà柱á,或甚物ē-tàng縛ê所在,狀況非常慘淡。頭等艙mā kap三等艙仝款,kah-ná hông關tī烏牢ê囚犯,kan-ta ē-tàng tī船傾斜ê時,tuì圓窗看tio̍h大風大湧衝向烏天暗地。船身一時tshìng-kuân馬上koh sia̍k落來,hōo人感覺siōng bē爽快。Kah-ná沉落去海底地獄ê siōng內底層,實在真驚人。因為安子身體並m̄是真勇健,本來to̍h真驚狂風大浪,身體從án-ne擋bē-tiâu倒落去;而且連勇壯ê陳清文mā倒tī床裡,安子心內koh-khah感覺不安。安子lóng無食物件,一開始是吐出膽汁,最後連血都吐出來。「聽講有娠病kiánn會吐kah-ná暈船,若是tsiah艱苦to̍h真慘loh!」安子起先tī痛苦中án-ne teh講笑話,後來就親像真ê重病ê人mauh落去。

汽船雖然改變航道來逃避暴風雨,船頂警告講:若有koh-khah危險ê時,無的確tio̍h去上海附近避難。Tsit-ê多難ê航程對安子來講,暗示今後kap陳清文結婚生活ê pháinn兆頭,伊感覺真無可奈何。

船足足延遲了一工,佳哉tī第四工ê半暝,船ê搖動突然減輕。脫離暴風了後,感覺安心suah一時加添疲勞起來,安子tī天phú光ê時就睏重眠,hōo清文叫醒ê時(華語版:清文醒來時P-25),日頭已經uì客艙ê窗á照入來。
「到啊,終其尾到位啊,免煩惱啊。」

清文非常興奮走入去船室,但是kah-ná親像枯焦ê花忽然照tio̍h日頭bē-tàng隨時挺直起來一樣,安子無法度隨時tuè-teh興奮起來。清文身體勇壯,體重六十六、七公斤卻心內著急等bē-tiâu,「Ueh,起來,出來去甲板行行leh!」伊用命令ê口氣án-ne講。因為劇烈ê暈船,伊ê面mā蒼白kah無血色,目神閃sih,精神振作起來ê面tshiunn,看起來有kuá受氣ê款。伊用溫柔體貼ê動作來補償hit-ê pháinn面tshiunn,ànn落去眠床kā安子幼mī-mī ê手牽teh,注目看伊ê目tsiu,清文目屎滿出目tsiu墘。

船終於tī基隆港靠岸,雖然講是世界出名ê雨港,hit工卻是真好天。青翠ê山崙tī藍天下一片連落去,亞熱帶ê日頭、雨量kap土壤ê豐盛,是想像會到ê。Hit種色彩厚koh深ê景色,對安子來講有小khuá重擔ê感覺,伊身軀靠tī船舷,胸坎á tsa̍t起來,目tsiu起烏暗眩。....三百五十年前,葡萄牙人航海經過tsia ê時,tuì海上看tio̍h tsit-ê島嶼,叫講:“Ilha, Formosa”,就是美麗島ê意思。「你看,真suí ê所在hoonnh!」清文kah-ná gín-á án-ne驕傲講。伊真想bueh用koh-khah好ê話來表達,但因為一時ê感動,suah kan-ta講出平常ê話。其實伊tsit-má心內充滿喜樂,皮箱內有伊穿過三年ê學生服kap大學帽,hiah-ê物件kap畢業證書仝款收藏tī-teh。清文也通過高等文官考試,就職ê位也照伊所ǹg望,koh再錦上添花娶tio̍h美麗ê日本人做bóo,tsit-má當teh趕路bueh tńg去台南ê故鄉。

Bueh坐落南ê火車tio̍h到暗時tsiah有,兩人就先去下一站ê台北等一工。暈船kap普通ê病無仝款,上陸以後就好去,安子回復元氣,tī台北街á遊覽。

台北是雄偉ê現代都市,城內(新市內)區劃kah真整齊,厝宅lóng是西洋式建築。只是炎天或落雨天lóng免giâ雨傘ê稱做「亭á腳」ê人行道以及建築物ê紅磚á等,iáu留落來台灣味。這mā是日本領台以後下決心ê都市改革,kā lâ-sâm kap陰暗清除,建造一個清爽ê城市。Tī新市內,除去人力車夫以外,真少看tio̍h台灣人款式ê人,kan-ta看會tio̍h官員ê白色官服tī大日頭kha閃sih顯目。高層ê建築物中間,總督府確實雄偉壯觀,親像東京火車頭hiah大ê紅磚á建物頂kuân,koh矗立高塔,ē-tàng眺望市區kap附近ê平野。

「外觀氣派,入去內底一看koh-khah華麗堂皇。中學時代bat入去參觀,貴賓室kap總督辦公室非常ê氣派。我想講無久ē-tàng受派來tsia上班,ǹg望早日成做偉大ê人物。」

清文仰望總督府ê高塔,án-ne對安子講,伊ê聲音充滿驕傲、自信kap欣慕。

現此時清文ê心內,當teh描寫未來tī tsit-ê殖民地最高機關ê氣派建築物內ê局長室,坐tī摩洛哥皮椅頂辦公ê神情。He m̄是戀愛中ê男人ê一般空想kap自誇,伊心內ê野心實在to̍h起來。

清文bē-sái無án-ne積極想bueh出一口氣,因為伊kap安子結合作伙以前,in經過種種ê曲折困難。陳清文是東京帝大法科ê學生,安子tī庄腳ê中學畢業了後,來東京in阿叔ê厝寄tuà,學習家政。兩人tiānn-tiānn tī富士見町ê教會出入tsiah來熟悉,安子是因為青春年華ê感傷kap好奇心tsiah來參加教會,á清文是少年時代開始就是虔誠ê基督徒。因為tsit位少年大學生ê引tshuā,安子無加考慮真緊就進入信仰。從án-ne,因為兩人lóng iáu年輕,互相手牽手行入信仰之道,感覺tio̍h其中ê溫情,挽路邊ê花草,沉迷tī美麗ê愛情,是真自然ê tāi-tsì。

清文向安子求婚,這無任何ê無自然á是無純粹,但是安子ê雙親kap所有ê親tsiânn,無一人贊成in-ê結婚。無論清文是一個秀才,是一個人格者,或是好額人ê kiánn,伊是台灣人khah無tú好,hōo女方感覺困擾。清文親身去到安子ê父母面前熱心求情,但固執ê田庄老父kan-ta用薰吹頭kòng火爐邊,總是m̄肯tìm頭來答應。

結局事不如願,清文tsiah行出安子ê厝,he是正月尾落雪ê暗時。出世tī熱帶ê清文,m̄-bat體驗過tsit款寒冷ê風雪,感覺身軀、靈魂kap流出來ê目屎lóng堅凍起來。伊tuì積雪真深ê路行出來,決心無bueh koh再tâm tsit款冷酷kap屈辱ê滋味。

過無juā久,安子tuì東京bueh tńg來故鄉,清文參tī兩三個親tsiânn中間,來到上野車頭kā伊送別。兩人認為彼此無緣結聯,這是最後分離ê日子。火車tú-bueh起動ê時,清文親像學生常常發出ê無意中大聲huah-hiu(華語版照原文:蠻聲P-27),突然唱出「願主保護咱後會有期」(台語聖詩446首)ê讚美歌,hōo邊a ê人驚一tiô,感覺tsit-ê人真奇怪,致使安子ê心情koh-khah暗淡。

想講萬事已經結束ah,但是安子所坐hit班火車peh過板谷山嶺就tú-tio̍h雪崩。冬季期間,往東北ê列車常常會tú-tio̍h tsit款事故,聽講修復時間需要三十點鐘左右。Tī雪積真深koh荒涼ê所在戇戇á等,什麼人mā oh得忍受,何況對心靈tú受創傷ê安子來講,koh-khah是忍受bē-tiâu ê寂寞。Tsit時伊對tsit-ê意外災難,m̄是通知故鄉,卻是khà電報hōo東京ê陳清文。

Tsit-ê鐵路事故hōo-in兩人koh再作伙,清文想講兩人ê結聯是神ê旨意,kah-ná死裡逃生大歡喜起來。從án-ne兩人開始同居,為tio̍h逃避安子ê親人眼目,in tiānn-tiānn搬厝,不得不過tio̍h避人耳目ê生活。
「我tio̍h ài好好á努力出頭天,tsiah bē辜負你tuè我來台灣ê苦心。」
「Mài án-ne講,我跟tuè你來台灣,是我一心一意相信你。」
「所以我一定tio̍h-ài出頭天。」
「M̄-koh你ê出頭天kap我ê幸福是二回事。」

安子是講老實話,但伊ê話傷tio̍h清文ê心,伊恬恬無應。清文真誠懇講出tsiah-ê話,伊回答了siunn過無考慮是khah無好。因為過去發生ê tāi-tsì在先,清文對bóo ê幸福有責任感,以及想bueh對hiah-ê固執刻薄ê人出一口氣,自然會有tsit款ê願望。安子雖然了解清文ê tsit種心情,但伊ê個性原本就樸素隨和,有意bueh tsánn清文ê衝動ê感情。

兩人坐tī公園ê椅á頂,欣賞水池裡熱帶蓮花tī噴水中沫浴搖動,感覺小khuá pháinn勢,互相恬恬無話。安子真奇妙感覺寂寞起來,因為清文忽然看起來suah變成粗俗ê pháinn人。


來到台南車頭,kan-ta清文ê大漢小弟來kā in迎接。
「我是清文ê小弟景文,請多多指教!」

伊對兄嫂慇勤行見面禮,伊ê日語雖然無in兄哥hiah好,安子無想講伊日語講kah hiah流利,家己suah感覺gōng-gia̍h。Kap清文高tshiâng大漢ê身軀比起來,景文體格矮tǹg,hōo人看bē出講是兄弟á,皮膚無金滑,烏ta烏ta,目睭tńg無停,hōo人感覺是一個聰明伶俐ê人。伊真敏捷tuì安子手中ê行李kuānn過來,問伊講:「海裡風湧kám會真大?一定真thiám hoonnh!」伊án-ne馬上kap人親近ê態度,表示處世圓滿有手腕。

清文用台語kap小弟講話,kah-ná受氣嚴肅ê面tshiunn,加上講話有重ê聲音,表現出兄哥ê威嚴。景文真為難ê款式,嘴唇小khuá翹翹,kah-ná beh辯解ê kuân聲回答。安子敏感知影是清文無歡喜家族無來車頭kā伊迎接,因為伊siōng掛意ê是tsit件事,所以特別敏感。想講陳家ê人無來車頭迎接,是m̄是無歡喜in兩人ê婚姻。雖然安子有覺悟,伊iáu是真驚惶。

鳳凰木路樹ê大路頂面,安子坐tī人力車頂搖teh搖teh跟tuè清文後面,kah-ná無氣力ê細隻鳥á,目tsiu開一下合一下。伊teh想像陳家是什麼款ê家庭?家族是什麼款人?過什麼款ê生活?Koh過十分鐘,不管願意á是無願意lóng-tio̍h面對ê現實,tsit-má thiau工kā伊想像好kap bái ê phah算,想來想去。

另外一方面,陳家每一個人mā是仝款ê心情。Tsit工長男bueh娶日本bóo tńg來,透早開始就kap平常無仝ê氣氛,鬧熱滾滾。次男景文ê房間,大bóo玉簾照鏡teh挽額頭下垂ê毛,抹粉,換耳鉤,透早就開始化妝。平常時uànn起床ê習慣,景文感覺真奇怪。
「你是án怎?已經決定我一人beh去迎接,你免煩惱lah。」
「Siáng bueh專工去車頭接in!?我是想講in kah來到tsia,kám講無見面ē-sái得。」
「原來是án-ne,你tsiah teh畫妝。」
「清文大兄娶tńg來ê m̄知是什麼款ê人?kám有suí?」
「M̄-bat看過ná會知?但是兄哥bē專工娶一個bái tsa-bóo tńg來tsiah-tio̍h。」
「Hit-ê tsa-bóo kap我比起來,m̄知siáng khah-suí hoonnh?」
「M̄知lah,iáu未看tio̍h leh。」
「Hngh,你已經無愛我,討厭我ah hoonnh,iáu-koh講想bueh娶三個細姨。」
(華語版:「哼!清文兄做法真相當,娶內地人做妻子,到底有啥物想法?」
「做他的妻子可憐,辛苦呢。」
  「總比我好些,我的辛苦你一點也不同情。」)

「你又koh開始囉嗦ah。」

景文煩kah嘴舌tsa̍h一下。Tī陳家ê大厝宅內,in bóo玉簾ê美貌特別顯目,大家lóng講伊是幸福ê人。但是,景文並無感覺án-ne,玉簾bē執癖任性,也bē食醋,koh再siōng關鍵ê一點,若無伊ê浪費成性,其實美貌mā-m̄是pháinn tāi-tsì ah。M̄-koh景文ê金錢觀點,根本to̍h否定hit種ê消費面,對in bóo ê奢華有敵意ê態度,伊感覺bái bóo顛倒khah好leh。兩人ê冤家lóng是uì tsit點開始,而且,tsit-má兩人漸漸感覺in ê冤家,比一般夫妻因為錢財ê事來冤家koh-khah嚴重。
「Án-ne好lah,我ài去車頭ê時間到loh。」
「大家lóng teh講hit-ê的確是美女,m̄-koh mā有人講無定tio̍h m̄是氣質juā好ê女人,一定是厚面皮táng-hiánn(輕浮)ê,若無thài會肯飛來風俗習慣無仝ê所在。大家lóng teh huē來huē去,有可能是日本ê藝旦。你也tio̍h小心提防tsiah好,hit-ê tsa-bóo有可能引起陳家ê風波neh。」


Tsa-poo人tī家族制度ê秩序上,無歡迎外來者;á tsa-bóo人to̍h khah出tī本性tik ê 反感。三男瑞文ê房間內,in bóo春鸞mā是比平時khah早起來坐tī鏡前,伊溫柔kah hōo人感覺可憐ê程度,總是可惜容貌姿色kap性情無啥對同(tâng)。顛倒in翁卻是ná親像貴公子ê青年,時時愛suí koh gâu穿插,hit工特別kā頭毛抹厚厚ê髮油,koh噴茉莉花phang水。
「你mā bueh去hoonnh?」

看tio̍h丈夫打扮,春鸞án-ne問講。兩人ê容貌相差siunn大,伊suah khah自卑,tiānn-tiānn不安無自在。
「Bueh去á是án怎?」

瑞文tiâu故意pháinn聲sueh,連看in bóo ê面都無。
「我無bueh去lah,因為阿母會囉嗦。M̄-koh bueh成做咱大嫂ê人,tuì遙遠ê所在來,kan-ta一個景文兄去迎接,án-ne kám講會得過,m̄知禮儀mā ài有程度。」
「你khah為日本人!」
「Án-ne有啥物m̄好?這kap你有啥物干涉?」

瑞文真刻薄án-ne講。伊二十二歲,in bóo十八歲,應該是少年夫妻相對待,瑞文卻用親像對待老bóo ê氣口講話。兩人ê結婚是雙方父母決定ê,kap當事人ê意志lóng無關係。親像bē-tàng hōo討厭ê馬lim水siāng款,瑞文koh-khah án怎都bē愛春鸞。春鸞大腹肚ê時,伊tsiah對tsit款糊塗tāi-tsì起gōng-gia̍h,非常受氣。

「聽講今á日bueh來ê人叫做安子(Ia-su-khoh),台灣話讀做安子mā是真好聽,kám-m̄是?M̄知是什麼款ê人?希望是一個好人。」

瑞文對iáu未見面ê人án-ne tī心內teh愛慕,想tio̍h家己悲慘ê婚姻生活,koh-khah想像大兄ê日台結婚ê輝煌美麗。Tsit-ê大家族中間,瑞文是唯一歡迎tsit-ê新娘ê tsa-poo人。

老父陳阿山無特別kah意,mā無表示反對。阿山是寬大ê tsa-poo人,bē ài kap人冤家爭執,he是伊siunn過無關心ê性情所致使ê寬宏大量。大kiánn寫phue tńg來講bueh kap日本人結婚ê時,阿山ê回phue kan-ta一首五言絕句,大意是án-ne:

捲起珠簾來,百花盛開時;春情充滿懷,頭殼亂tshau-tshau。但這不過是一時ê意亂情迷,想講珠簾垂落來,秋日to̍h到,梧桐葉就變黃。人生也仝款án-ne,佳人一老,就kah-ná秋扇hōo人hiat-ka̍k。

這是暗示警誡清文年輕ê短暫熱情,但是kiánn兒決定bueh娶佳人tńg來,伊無hiah-ni̍h小氣,歡喜去迎接。阿山已經定好in kiánn kap新婦ê新娘房,眠床家具mā lóng準備好勢,房間布置kah真清幽,隨時ē-tàng tuà入去。

Kiánn兒bueh tńg到厝hit早起,阿山比平常khah早起床,去新房看有拚掃清氣á無。一切lóng整理kah真清爽,阿山看了真安心滿足,便坐落去椅á頂歇睏。桌頂ê花瓶有插伊交代ê黃梔(kînn)á花,像án-ne斟酌細膩ê關懷,伊實在真罕得有。對已經有幾年無看ê長男ê思念,樂thiòng ê阿山ê心mā非常興奮tiô跳。伊siōng疼長男清文,tann uì日本帝國ê最高學府學成歸國,做老父ê ná會bē感覺驕傲。雖然娶日本新婦tńg來,tsit件tāi-tsì有小khuá無tú好,總是老母阿嬌以下ê全家族並無必要變目色來鬧事。M̄管如何,像伊頭腦hiah好,koh有優秀ê學識ê人,大家族親tsiânn中間tshuē無第二個ah lah。

厝外燒熱ê日頭早to̍h遍照大地,但厚磚á圍teh ê厝內光線小khuá暗淡,kah-ná tī水底一般涼爽。鼻tio̍h黃梔á花散發出來ê芳味,阿山大人kah-ná醉去,暫時無心一樣坐tī hia。

鋪磚á ê土腳發出縛腳khok-khok ê腳步聲,in bóo阿嬌hōo tsa-bóo-kán一手扶teh行入來。
「透早坐tī tsia tshòng啥物?你有時á早起床,就無啥物好事,高麗鶯早起tī籠á內死去lah。」

阿嬌不滿ê款,án-ne tsho̍p-tsho̍p念。阿山一向lóng無在意,無bueh tshap伊。因為得bē-tio̍h回應,in bóo阿嬌常常會起神經。
「你神經大條kah真驚人,hōo日本新婦入門,你想會án怎?kám-m̄是一家會亂起來ê原因?我pua̍h-pue kuí-nā遍,每遍lóng是陰pue。」
「所以高麗鶯是án-ne死去mah?」
「M̄是鳥á ê tāi-tsì,你lóng ài kā伊當做sńg笑,lóng是你ê糊塗。少年ê時無認真做sing-lí,讀一kuá無值得三文錢ê冊,koh食鴉片,lám-nuā過日子,若無我khiā在,陳家早to̍h mi-mi-mauh-mauh loh。阿花,kám-m̄是án-ne!」

阿嬌起番癲,老毛病發作,tuì in翁破口大罵,無惜情一直tâu hōo邊a ê tsa-bóo人聽,求in同意伊ê講法。

阿山是一個生來to̍h m̄知憂愁ê人,時時lóng感覺真滿足,露出無掛無慮ê笑容,只有tī老毛病氣喘發作以及in bóo阿嬌對伊囉嗦ê時,tsiah會小khuá起憂頭結面。Tsit時伊ná親像趕討厭ê胡蠅,pueh手遮in bóo ê pháinn嘴雜言。
「講了siunn-tsē ah lah,lín thài會án-ne吵人?若講是娶青番,或是青目tsiu ê外國人,我會反對。Tann清文ê新娘是端莊ê日本人,咱tsit-má kám m̄是日本人?好ah lah,請安心,一定是一個可愛溫柔ê tsa-bóo-gín-á。」

Án-ne講suah,阿山就tuì koh-khah激動起來ê阿嬌身邊溜走。Tsit時,伊juā-ni̍h-á感謝佳哉是阿嬌縛腳行動無自由。


陳清文tńg到思念ê故鄉,伊thǹg落來旅行裝,無閒東無閒西,án-ne一工就日落西山。

安子講想bueh洗身軀,旅行後想bueh洗浴,對日本人來講是當然ê tāi-tsì,但是陳家無日本式ê風呂場(hu-lóo-bah,浴間)。所有台灣ê人家厝內,準講是有錢人,mā無浴間ê設備。M̄-nā無日本式ê風呂場,koh-khah重要ê便所mā無,實在是真奇怪ê生活習慣。親像公共便所ê設備,tī厝埕ê角落有一個所在,但he是男人專用ê,實在真粗俗koh無清氣。

清文感覺真見笑,無法度就命令當值ê tsa-bóo-kán搬來一個金屬大腳桶,hōo安子洗清十日來旅途ê塵埃。安子就tī遮屏後洗身軀,無法度享受深深浸tī風呂浴桶ê爽快滋味。Tī日本koh-khah田庄ê所在,每一個家庭lóng有風呂浴間。Tann無浴間無tá緊,今後每工lóng-tio̍h使用khǹg-tī眠床腳ê紅漆尿桶,安子對tsit項tāi-tsì腹肚內一把火。

Khǹg-tī房間內角ê眠床向tsit對夫婦招呼,眠床掛回教式ê蠓(báng)罩,垂落來花鳥刺繡ê蠓罩簾。房間一pîng有紫檀桌á,桌頂裝飾古典ê桌鐘kap洋燈。另外一pîng排設khǹg物件ê櫥á,he就是準做日本式ê衫á櫥(箪笥=thàng-suh),但是lóng無日本式ê感覺。左右ê壁頂懸掛半切型(kui張紙對裁)ê掛軸,一對是山水,另外一對全是書法字句。可能是文字tī台灣人ê生活中真重要,到處lóng ē-tàng看tio̍h字句,門柱、門楣、門扇等lóng貼紅紙,頂面寫吉祥ê字句,無意中也看tio̍h眠床頂mā有貼紅紙,he m̄是法院扣押ê貼紙。安子認出hit-ê「春」字紅紙,是吉利ê字眼,ǹg望少年夫妻新春puh-ínn發芽新生命ê開始。

房間kap日本和式ê格局完全無仝,安子感覺真bē習慣。眠床kap房間內ê裝飾lóng真有氣派,但是都無日本和式ê風雅,mā無開放空間ê感覺。房間約有十塊tha-tha-mih大,算是bē細,但四周圍ê厚壁kan-ta留一個二尺闊ê細窗á,koh án怎講mā bē爽快。

「我會趕緊修改房間ê模樣,koh無久bueh起一間新厝,為你建設一間日本和式房間,請你暫時忍耐一下。」
「M̄免lah,漸漸會習慣ah。」
「我本身mā真bē慣勢neh。」

清文一直bueh向安子辯解,但安子講án怎lóng無要緊,無論如何緊kā伊起一間便所to̍h好,就無需要koh再侮辱in翁。實際上,清文本身tī日本生活將近十年久,對家己出世生長ê tsit-ê厝kap房間,顛倒有異國ê感覺,tuà起來無自在koh無自由。
「咱ài來改善tsit-ê家庭ê生活,以後會tú-tio̍h一kuá奇怪kap bē爽快ê tāi-tsì,請你心胸放khah開闊leh,希望你kā in牽教指導。」
「講啥物牽教,我無法度做hit款偉大ê tāi-tsì,但我有心理準備來kap厝裡ê每一個人親密和睦相處。」
「親密當然重要,但mā-tio̍h kap bái ê風俗習慣鬥爭,咱是新時代ê人,抱tio̍h理想求進步。」
「是lah,m̄-koh每一個國家ê風俗習慣lóng是根深不動ê,若m̄是pháinn風俗,kám有必要強強kā伊改mah?」
「當然,風俗習慣無絕對ê善惡,只是tio̍h ài tuè時代來改變。譬喻講,lín阿公大概有留頭鬃尾,總是到孫á ê你是新時代有氣質ê婦人ah。新皮囊tio̍h貯新酒─這是聖經ê話。咱bē-tàng無日日求新,tio̍h來創造khah好ê家庭kap社會。」

清文日常認真ài講大篇道理,但是tú-tsiah到tè就講出tsiah-ni̍h嚴肅ê話,是一種jia遮pháinn勢ê方法。Kā安子tshuā來衣食住完全無仝ê所在,實在有夠可憐,家己感覺真pháinn勢。雖然伊知影安子表現帶有一點á寂寞ê神情是伊ê本性,但注意tio̍h伊深沉ê款式,真正會擔心起來。
「你無啥元氣neh,你來到tsit-ê厝,感覺失望是m̄是?」
「無lah,」安子發出遲鈍曖昧ê聲,想講án-ne m̄好,就koh提起精神來補充講:「是我因為旅行了真thiám,m̄是灰心喪志lah。顛倒是lín tau真大koh真有氣派,kah-ná宮殿hōo我驚一tiô,,koh再講大家lóng是好人,實在是有夠大ê家族neh。
「非常大,確實有五十人以上neh。」
「Ah, hiah-nih-tsē,án-ne我頭腦bái,無法度記hiah-tsē人,請你kā名kap年齡寫tuà紙裡hōo我。」安子講kah hiah認真,清文聽kah suah感覺好笑。
「M̄免專工寫筆記lah,以後khah無ài mā會記起來。」
「老父非常像(sîng)你,聽講伊ê名叫做阿山,但我m̄知tio̍h án怎稱呼伊?老父ê台語án怎講?」
「阿爸。」
「老母leh?」
「阿母....。Tsiah-ê真緊就記會tiâu,免煩惱lah。」清文án-ne講,安子kah-ná想bueh koh問其他tāi-tsì ê款,但清文又koh插落去講:「阮老父是一個好ta-ke neh。」將án-ne uì老父ê tāi-tsì講起。
「我kā你講過,阮厝代代耕農,但老父阿山tsit-ê人生來就ài做學問,少年時代參加學院考試,高中秀才。但是因為是長男,bē-tang去做官吏或學者,to̍h是án-ne ê風俗,本來對做sing-lí無趣味,lóng bē-ài考慮財政問題,每工翻閱書籍,食tshenn-tshau,輕鬆過日子,總講就是自由自在過生活lah。」

清文kan-ta講起老父ê tāi-tsì,就是講kui暗也講bē-tio̍h家族其他五十人,可能是因為伊siōng合(kah)意in老父,mā有可能無願意講起厝裡其他ê人ê心態。

M̄-koh安子mā無想講家族其他ê人是pháinn人,今á日早起無來車頭接in ê人,也聚集tī正門kā in迎接。無安子原來所擔心對伊有敵意ê款式,反tńg對伊謙卑微笑koh慇勤ǹg伊招呼。清文一一紹介,這是父母,這是小弟景文ê bóo,這是二弟kap伊ê bóo,in ê kiánn兒;然後是阿叔、阿姆(ḿ),叔伯兄弟kap叔伯姊妹等等。因為人siunn-tsē,tsit-má想起in ê面貌mā對bē起來是什麼人亂操操,印象中kan-ta女性家族身材苗條行路搖搖擺擺。Hit-ê尖尖小鞋內底ê腳,m̄知有juā細?一定kan-ta拳頭母hiah大。腳步ná親像teh騎竹馬hiah無在,尤其是老母阿嬌行路需要tsa-bóo-kán來扶thánn。

Tsiah-ê人中間,kan-ta老父阿山hōo伊有清楚ê印象,身材比in kiánn khah矮,身體khah肥。父á-kiánn ê面貌真像(sîng),但清文幾分神經質ê謹嚴,老父完全無,伊ê面常帶笑容,下頦留羊á鬚,mài講是威嚴,顛倒加添飄phiat ê感覺。

伊引tshuā安子去為in準備好勢ê新娘房,用真幼稚ê日本話─而且kah-ná是tsa-bóo人ê奇怪講法。
「你tuì hiah遠ê所在來,多謝。」然後真無客氣tsîn伊ê面,「你真suí,非常suí,kah-ná蓮霧ê面色。日本真寒,台灣真熱,án-ne有khah可憐neh。」

安子m̄知伊tsit句「可憐」指什麼意思,總是聽起來感覺真趣味koh有人情味,從án-ne對伊隨時會產生親密ê感情。

夜深了後,tńg到家己ê厝有khah輕鬆ê款,清文發出暢快ê睏聲,安子卻一直睏bē去。Iáu未進入五月天,天氣已經熱kah需要用葵扇。黃梔á花強烈ê芳味,hōo伊koh-khah感覺熱。房間內夜深沉靜,但時時有sah-sah ê聲音,是大隻ka-tsua̍h四界爬四界飛。Iáu有siān蟲á tī天篷(pông)kap壁頂teh爬,時斷時續發出ki-ki ki-ki ê聲,hiah-ê叫聲可憐koh悲哀,引起安子一tsūn一tsūn ê鄉愁。「聽tio̍h siān蟲á teh叫」(日本俳句),安子忽然tī心內唸出來。雖然以前對俳句無趣味,mā m̄-bat寫作過,hit句─完全是偶然ê心內哀鳴。因此無達到藝術安慰ê境界,獨獨加深伊ê孤獨感。....為tio̍h振作精神,安子就一再想到開朗好親近ê阿山老人,無意中變做思慕伊家己ê祖父。祖父kap阿山真相siâng,lóng是真好ê老大人。細漢ê時,lóng是祖父kā伊抱teh睏,老人身軀味小khuá怪怪,知影hit-ê怪味了後就無koh kap伊睏,換做kā伊按摩肩胛頭。以後無juā久,祖父就往生去。Ná親像溪水uì源頭流落來,此後ê每一個人─血緣關係ê人、親密ê朋友、村裡ê山川等等,一一想出來。Hiah-ê親人kap懷念ê大自然,tang時tsiah ē-tàng koh再會?想起to̍h傷心,tsit款ê軟弱心情是什麼?清文當teh睏,kan-ta講伊teh睏,á無感覺伊tī邊a ê不安心情─這到底是什麼neh。Kap伊ê關係來講,家己lóng是被動ê立場,一時suah有啥物不足ê感覺。是m̄是家己ê 掛慮kap不安是tuì hia 來?。

Án-ne bē用得,清文對愛情kap信賴lóng無不安ê款式teh睏。安子ná看hit種幸福ê睏面,對家己ê熱情不足有罪惡感。
「阮tī天裡ê父,願你ê名聖,你ê國臨到,你ê旨意得成,tī地裡親像tī天裡....」

Ǹg望家己mā ē-tàng緊入眠,安子tī心內唸十遍「主ê祈禱文」。